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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2003年4月栗宪庭和孙原 彭禹的访谈
 


栗:我写你们那个展览时,说过一段话,还用了你的一句话“对伤害的迷恋”做题目。包括你和彭禹合作那个用光烤狗的头的那件作品,说生命死了以后,还要继续追杀灵魂。用光烤狗的作品,我们小时候都玩过那个,用个放大镜烧纸,烧小草什么的。

孙:对,那是利用了一个光学原理。这也是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个场景,拿光线烤一个狗的头部。
我认为这个东西的内在关系是,我让它死以外的那个部分不再出现,让它所有的东西停止在死亡,在这结束。原因就是所有人对死亡的认识:大多数口头不承认,但心理上会认为死亡只是一个阶段剧终,在死亡之后还会有另外一种续集,这是所有信仰宗教的人都认为的,宗教对死亡之后的这一段都有所安排,如果不信仰这些宗教的话,在每个人心理也起码有这种对出局后的猜测。

栗:人都会疑惑死之后的世界,谁也不能证实没有。另外我以为更重要的是,在现实当中意识有时是一种灵魂状态,我们实际上很多时候是被死人控制的,文化,某一种教导,都是灵魂,想过没想过这种问题?我看这个作品,联想的很多,因为我们活这么大,在意识上更多控制我们的实际是死人,过去的灵魂形成了某种价值观念,或者文化观念,甚至艺术观念,控制我们。

彭:太多人逃不出那个影子。我们那时侯做狗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感觉,想告诉人们一种杀灵魂的特殊的方法,肯定不能用我们的一种什么理论,或者一种什么刀剑,肯定是一种特殊的东西——光,它是非同寻常的物质,所以结构关系就是用一个无形的东西来杀一个无形的东西。

栗:当时我看了也觉得挺好玩的,这个把戏我们每个人小时侯都玩过,你小时侯肯定玩过,所以想起这个,这种材料也是种经验,以前更多的是太阳光。

孙:按说太阳光是比较好的,但是灯光也无所谓,因为太阳也只是是一个发光体,我只是需要光。

栗:然后就是使用人尸体的脂肪熬油作材料的,都好象把那些废油转换成另一种东西了,转成了人油,然后,洒在河里,做成柱子,这几个作品有没有共同的东西?

我第一次看尸体,印象最刺激我的是油,我看一个特胖的老太太,切了表皮,下面有厚厚的一层油,是发黄的,亮亮的,那个是最刺激我的。不是一个板块,是一个疙瘩一个疙瘩的,象有一种充气的泡沫塑料一样。那个组织压在一块的。但是我没有想过把它炼成油。

彭:这就是组织细胞,人如果太胖的话脂肪细胞就大,如果瘦的话脂肪细胞就小,人体的脂肪细胞量是比较固定的。人做减肥吸脂手术,就是脂肪的细胞量减少了。但是后来就是面临很实际的技术问题:怎么能把油提炼出来,从普通的心理上讲,需要一种更神奇的办法,好象人总该比动物更高级一些,如果和动物的处理办法一样,就似乎是伤害了人的“尊严”。但最后还是不得不现实的接受了很传统的,唯一的办法:象炼猪油一样加热,但也可以这样理解:加热是在化学实验中普遍使用的方式,这样我就是使用了一个化学的方式处理了人的油。听起来还不错。

栗:你怎么会想到倒到河里的呢?
彭:倒到河里就是对这个材料的处理方式,对这个材料所采取的动作和态度,把它倒掉不能随便倒,所以我把它倒在北京三环外的护城河,三环以外的护城河就是污水河了,一些市内的生活垃圾、工业用水也排放在这河里,我曾经顺着这河骑自行车好几小时,它到五环的时候就消失了,那时还没有五环路。它变成很窄的水溜,然后两边全部是垃圾岸,那是什么?我们喝剩的一杯茶然后倒在水池子里,它消失的路径就是我们生活的一个延续,那么就把这个东西(油)延续在我们生活的延续里。然后我就随着油在污水河上的漂浮,拍摄它反射这个城市的影子,它在漂一段时间以后就象那些污水一样,油点散开了,渐渐的它也消失在污水河里。非常失落,我就觉得人的一生就好象这个油渡过污水河的感觉一样。

栗:这个说的很精彩,你说了从看见油是个生命到这个生命的结束。

彭:我觉得这是处理这个材料的一种情感的转化。

栗:《文明柱》那个是处理得很精彩的,花了很多科研时间,做了一次科学家。
这是作品里边最具有明显的社会意义的了。

彭:这件作品在人类多余的脂肪,剩余财富以及文明之间立个纪念碑,这个金灿灿粘糊糊,高高的柱子耸立在美术馆里很恰当。

栗:从死人的脂肪,想到活人的脂肪,从美容院收集到人们从自己身体中抽出的脂肪,把不能凝固的人油,找到了一种凝固的方式,得以做成一个象纪念碑一样的柱子,它是人类多余脂肪的纪念碑,也是人类欲望的耻辱柱。

栗:03年你们又一次使用了狗。

孙:作品的名字叫: 犬勿近,副标题叫<论战模式>。犬勿近,就是说两个狗不要靠近,同时也是说这是狗不要靠近,或者说狗不要靠近,再有:如果你是狗你就不要靠近。汉语的几个字就会产生很多种意思。犬勿近它强调了现场的整体感觉。狗是一种职业斗犬,英文名字叫:PITBULL。品种初始是西方培养的一个品种,然后引进到中国来。它的特性要跟同类打架,打的非常凶,如果没有人为地分开,它就会一直打到死,这是它的血统决定的。我们设计了一种无动力的跑步机,狗在上面跑,跑步机就转,八台跑步机相对,八只狗在上面两个一对,很近,但又碰不到,这样它为了向对方冲就一直在跑步机上跑,冲又冲不到,然后叫,对着跑。

栗:人都有这样一个好斗的本性。

孙:这种斗争是人类之间一种很重要的关系,这种关系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来转化,但是始终就没有消失过,我们也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转化这个关系,就象把争斗转化成体育比赛。

彭:奥林匹克是战争转化的例证。有一个欧洲的朋友看到这个作品以后,很冲动的跟我说:你这个应该送给布什和萨达姆一人一台。每个人都在这个作品里看到的挺多,都认为看“懂了”。我最喜欢的是当这些狗一起跑起来的时候那种很神奇的场景,挺出乎人意料的那种活生生的感觉。

孙: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比较明确地想让作品呈现出一种动态关系,在这之前我们也有呈现关系,但是从这个作品开始“关系”动了起来,如果没有“关系”这个作品就不存在。

栗:老虎也在这样一种关系里动。

彭:是的,我们把展厅整个周围,用铁笼子做了一个通道,然后把老虎放在通道里,观众进展厅的时候必须要穿过老虎的这个通道,别的艺术家的作品和看展览的观众都在这个大的笼子里,所有人的出入都得根据老虎在哪,老虎保卫和包围着人。

栗:这些是由观察员控制吗?

彭:展厅的四个角,每一个角都有个观察员,两个门,每个门都有三个人来管。

栗:这个门关上,才能开观众通道?

孙:人的通过是根据老虎的位置来决定的。首先是老虎在这里有一种随意性,老虎有一种习性,它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会不停地来回走,如果是一个笼子它会在笼子里徘徊,现在这个笼子是一个环形的,所以它就会朝一个方向来回绕圈,绕两三个小时,老虎这个习性决定了人的出入时机,也就是说在这个环境里老虎掌握一种规则,人的一些行动都由老虎决定,有的时候老虎在门那会呆很长时间。

栗:人就不能出来。

孙:只能在那等着。

当巴赫特问我对我们作品的看法的时候,我跟他解释,对我们来说这个老虎所在的位置就是一种我们所理解的艺术,它圈了一个范围,在这个范围之外,就是艺术以外的东西,在这个范围之内,就是美术馆以内的东西,或者是一种体制内的东西,也就是已经成立的东西,而在这两个之间存在着这样一个带,这个带就象老虎的活动范围一样,它既不靠里,也不靠外,但是它就在边缘徘徊,我认为艺术应该是这样一种东西。

下面是打拳的,三个人的散打。所有的搏击项目都是两个人对打,现在我们把它增加了一个人,这个变化就导致所有搏击类的运动员学的技术都需要发生改变,因为他所针对的对手都在对面,他的全部精力,攻防都是针对那个对手的,现在在另外的某个方向还有一个对手,这时候他就需要随时观察形势,因为你不能冒然出击,冒然出击可能会受到另外的袭击,所以要观察形势,根据形势的变化决定策略。另外我们还制定了一个规则允许两个人打一个人,也就是说在比赛的过程中他们可以根据形势的需要,跟其中的某一个对手形成默契,这样的话就形成以强凌弱的局面,迅速地把其中的弱方给消灭掉。

栗:这个我觉得倒是更接近人类社会,体育把人类社会的竞争简单化了,变成一对一的,但实际上人在生活中的争斗,包括战争的打法,街上乱打,打群架,斗心眼,各种各样的关系其实都是混杂多面的。人类社会最后胜的也往往不是最强的,最弱的往往被最早踢出去,包括市场竞争,被排挤出局的都是弱势。最有实权的也是那个中间状态的,中国有个成语不是说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”吗。

彭:“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”。

栗:结果你们想到过没有?

孙:这三方胜利的结果我都预想过。

栗: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中国人的关系是最复杂的,从90年代以后有个词“关系”变成世界通用的一个词汇,就叫guanxi,它暗指的是很难处理的关系,不是只我和你,我和他,实际上很多可以说的,不可以说的,潜在的很多关系都在里面,你看中国最早的文献里头,比如说在春秋战国,就是计谋,中国有三十六计,宋代以后《论语》,《孟子》,《大学》,《中庸》,从小教育人们的经典文献,其中就有《中庸》,中庸的意思就是你恰如其分地找到一个平衡点。中国人可能在人际和各种关系上是西方人非常难以捉摸的。

孙:最后这个结果其实也不是我们控制的。

栗:更戏剧化,或者说这个结果更真实。最后这个作品有点象你刚才讲的,你作品中更多的是关心一种关系,是不是?

孙:“关系”这个词好象我们从学画画开始,老师经常说“关系”这个东西是学艺术的人一辈子都在研究的事。当时我不理解,我想关系不就是那点东西吗,怎么还一辈子呢?!

栗:明暗关系,结构关系,比例关系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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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上大学一年级后半学期,我就总结了六个字,“看整体,画关系”,呵呵。其实人的一生也就是处理关系,处理各种各样的关系,人际关系,人和社会的关系,夫妻关系,家庭关系,大人和孩子的关系,钱和艺术的关系,太多关系要处理。

孙:关系是丰富多彩的,我们单独地讨论概念会显得乏味。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没法用一个简单的东西来说清楚。
孙:《One or all》使用骨灰做的作品,今年做的。这个方案是在人油柱之后的,但那一年没有太多机会来实现这个方案。等于是在今年才实现了一个02年的计划:用骨灰来做一个很大的粉笔。原来的想法就是在墙上涂写,我想画一个叉,后来还是觉得不对劲。最后就是把它支在墙上,还是没有画,因为感觉涂写任何内容都显得多余,甚至画这个叉的态度都显得有点多余,过于想让什么明确出来,实际上什么都不需要的,是最好的。

彭:它已经是一个粉笔了,那它就可能承载很多可以写的东西,但还是要让它沉默不要写,它就静静的靠在墙上,周围是美术馆空旷的大厅。

孙:它是一种可能性,因为任何的历史,都不是当事人所能表达的,能定性的,都是后人来记录、评述,所以就把这种可能性留给以后吧,我不去动了。

栗:这里有两个东西给人感觉,一个是材料用骨灰,另一个就是造型做成粉笔,骨灰是人类的归宿,粉笔,可以写任何东西,也可以任何东西都不写,这个作品有一种宿命论的感觉。

彭:今天我们看一个照片,一对比利时的夫妇,他们在“粉笔”旁的合影,一边一个,象扛着那个柱子一样,非常健康灿烂的笑容。

孙:这个照片我非常喜欢,这对夫妇之前知道这个作品的方案,就很喜欢。他说我明白你这个作品表达的内容,然后他给他太太介绍,并在我们作品面前合影,笑得很坦然,象孩子一样纯真,而且他们两人很亲密的样子在这个作品旁边。我突然看到另外一些东西:他们在共同承担着那些生命中不可抗拒的东西。可能一些年之后拿出来看,意义会不太一样。